◎ 文 《法人》全媒體記者 銀昕

近日，“中科院因千萬訂購費用停用知網”成為輿論焦點，知網被指涉嫌學術壟斷和侵犯知識產權問題，進一步發酵。

據了解，在學術文獻下載平臺這一類型產品中，中國知網價格遠高于同行，其商業模式備受質疑，業界紛紛認為其涉嫌壟斷。

4月25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在回復媒體網上留言時表示：已關注到各方面反映的知網涉嫌壟斷問題，正在依法開展相關工作。而據相關媒體報道，2021年12月，浙江理工大學法政學院特聘副教授郭兵已提交關于“中國知網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起訴材料。2022年3月21日，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立案，該案被稱為“知網反壟斷第一案”。

近年來，因收取高額費用、與作者的知識產權糾紛等，中國知網屢受詬病、頻惹眾怒。備受爭議的中國知網，究竟存在哪些問題?

“價格之困”可追溯到10年前

4月中旬，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中心在內部郵箱中稱，與同方知網北京技術有限公司在2022年就費用和訂購模式展開積極討論，但多輪艱苦談判后，CNKI(China National Knowledge Infrastructure)即中國知識基礎設施工程數據庫依然堅持近千萬續訂費用，其給出的集團組團方案在成員數量、單家價格方面條件相當苛刻。

“我們苦知網久矣?！?月21日，中國社會科學院一位青年學者對《法人》記者說， “中科院文獻情報中心正考慮通過維普期刊數據庫和萬方學位論文數據庫對CNKI形成替代保障?！彪S后，在中國科學院文獻情報中心網站首頁上，掛出了一則“萬方數據知識服務平臺資源使用技巧”的講座入口。

記者了解到，學術界受知網價格之困，最早可以追溯到2012年。

2012年12月，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宣布，因CNKI中國知網數據庫商家漲價過高，雙方未達成使用協議，自2013年1月1日起暫停使用該平臺。緊接著，武漢理工大學在2013年和2016年兩度因漲價而宣布暫停使用知網。2016年3月和2018年12月，北京大學、太原理工大學曾發布通知稱，暫停使用中國知網數據庫。此外，南京師范大學、金陵科技學院等學校也發過類似通知。

值得注意的是，在學術文獻下載平臺這一類型產品中，中國知網價格遠高于同行。2022年，青島哈爾濱工程大學創新發展中心對另一家學術文獻下載平臺——萬方數據庫的采購成交價格為18萬元，而中國知網采購項目最終成交價為220萬元，是萬方的12倍之多。

公開資料顯示，中國知網是國內最大的學術期刊數據庫，CNKI工程最早是以實現全社會知識資源傳播共享與增值利用為目標的信息化建設項目，1999年6月由清華大學、清華同方發起。經過20多年發展，CNKI成為海內外中文學術資源領先的數字圖書館。

“基礎設施”還是“知識付費”

查詢中國知網成立的歷史可以發現，1999年3月，同方知網數字出版技術有限公司(下稱“同方知網”)法定代表人王明亮提出：全面打通知識生產、傳播、擴散與利用各環節信息通道，打造支持全國各行業知識創新、學習和應用的交流合作平臺為總目標，建設“中國知識基礎設施工程”。1999年7月8日，同方知網公司成立，這個“基礎設施”被列為清華大學重點項目。

中國知網企業全稱是《中國學術期刊(光盤版)》電子雜志社，經過一系列股權變更之后，該電子雜志社成為清華大學下屬清華控股有限公司與同方股份有限公司旗下全資公司，由清華控股有限公司100%控股，同方知網作為同方股份的旗下公司，擁有《中國學術期刊(光盤版)》電子雜志社的運營管理權。曾提出“基礎設施”概念的創始人王明亮目前在《中國學術期刊(光盤版)》電子雜志社有限公司、同方知網(北京)技術有限公司、同方知網數字出版技術股份有限公司等多個公司擔任法定代表人。

中國知網稱，目前已有海外1600余家機構用戶，分布在60個國家和地區，在中國大陸擁有3.2萬余家機構用戶，核心用戶覆蓋各國重要高校、研究機構、政府智囊、企業、醫院、公共圖書館。2021年，知網個人讀者超過2億人，日均訪問量達1600萬余人次，全文下載量達到23.3億余篇。

不為人知的是，知網的商業收益超乎所想。

同方股份2020年年度報告顯示，旗下公司同方知網2020年主營業務收入為11.68億元，歸屬于母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1.93億元，毛利率高達53.93%，毛利率指標高居同方股份主要控股、參股子公司的首位;2021年上半年，同方知網主營業務收入為4.96億元，歸母凈利潤為1892.7萬元，毛利率同樣過半，達到51.3%。

據記者了解，知網的高額利潤，來自其對高等院校連年加碼的采購費用。

中國政府采購網公示信息顯示，為購買知網2022年服務，南京大學和東南大學花費103.4萬元，武漢理工大學花費127.85萬元，清華大學花費188.03萬元。北京語言大學采購費從2019年的44.5萬元漲至2022年的65.45萬元，4年漲幅高達47.1%。

4月22日，曾在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任職的咨詢專家王曉曄告訴記者，“知網成立之初，學者創作的文獻被收錄后，沒有獲得過稿費和版權費。而知網向用戶收取的費用非常高，中間賺取的高額費用，明顯違背了服務于社會和推進學術研究的初衷?！?/p>

惹不起的文獻影響力評價者

中國知網在學術圈中的另一個身份，似乎是廣大學者的“文獻影響力評價者”。

前述中國社科院青年學者告訴記者，一篇論文被評價社會影響力時，都會參考知網的下載量和引用量。一旦文章從知網下架，下載量和引用量就是零，這對希望通過論文晉升和評職稱的年輕老師來說損失很大。為了知網上的所謂“影響力”，絕大多數學者只能“被迫自愿”地將著作權拱手讓出。知網所掌握的學術資源，是其商業變現的前提。

2021年， 89歲高齡的中南財經政法大學退休教授趙德馨因知網未經授權上架了自己100多篇學術文獻，遂將知網告上法庭。最終，知網因侵害原告(趙德馨)對涉案作品享有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被判賠償趙德馨70余萬元。

趙德馨的文獻被知網下架后，至今沒有重新上架。而對于很多年輕學者來說，如果遭到同樣的境遇難有“維權資本”?！叭绻覀優榱酥鳈?，作品被知網下架，學術生涯將受到很大影響?！敝袊缈圃呵嗄陮W者對記者說。

據了解，知網攏住大量用戶，獲得超過90%訪問量的“法寶”，是所謂“獨家版權”。4月21日，北京建筑大學一位老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中國知網擁有很多“獨家版權”，一些文獻只能在知網上查到，與之有競爭關系的萬方、多維等平臺，內容不如知網齊全?！蔼毤野鏅唷睍i住很多忠實用戶。一旦作者向中國知網索要版權費，或者告它侵權，文章就會被下架。下架之后，90%的讀者無法瀏覽作者文章。

“獨家”二字，很容易引發人們對壟斷的擔憂。數年前，網絡音樂領域的“版權大戰”不亦樂乎，騰訊音樂依靠各種版權，簽署“獨家合作協議”收割了大量忠實用戶。很多歌曲在其他網絡音樂App上根本找不到，只有在騰訊音樂旗下QQ音樂、酷我音樂和酷狗音樂才能收聽。2021年7月，國家市場監管總局依法對騰訊作出行政處罰決定，責令其在30天內解除網絡音樂獨家版權?！蔼毤野鏅唷痹诰W絡音樂領域就此退出舞臺。

但針對學術文獻方面的“獨家版權”，目前有關部門未有任何行動。

“知網是否構成壟斷”正在核實

知網是否涉嫌壟斷，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反壟斷一司在回復媒體詢問的網上留言時稱：“正在核實研究?！?/p>

長時間的“包容審慎”過后，國家開始對平臺經濟的規范和監管發力，阿里巴巴、美團等企業收到罰單的重要原因，是“強制二選一”等壟斷行為。隨著新的國家反壟斷局在2021年成立，反壟斷局級別從正局級提高至副部級，國家反壟斷工作進入新階段。

但是，想要認定“知網是否構成壟斷”絕非易事。

王曉曄認為，認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需要經過法理上的三個階段：首先要界定其所處的相關市場。比如知網究竟屬于廣義上的知識付費市場，還是更狹窄的學術文獻下載傳播市場?有關部門需要給出清晰界定;其次應判斷知網是否擁有市場支配地位;最后判定其是否濫用了支配地位。

目前，用戶與知網之間主要矛盾點聚焦在機構用戶，而機構用戶反映的主要問題是知網連年漲價。漲價算不算濫用?王曉曄認為，判定難度比較大，需要按照成本變化判定其漲價幅度是否合理，同時關注年報價漲幅度明顯高于同類數據庫銷售相似產品的原因，以及是否在成本基本穩定的情況下，超過正常幅度提高價格，連續提價行為是否為經營者正常經營及實現正常效益所必須等問題。

“我認為構成了壟斷?！蓖鯐詴细嬖V記者，知網標榜自身為“基礎設施”，但“基礎設施”的定義帶有一定獨家性質，即只有自己能做這樣的平臺，不再有其他平臺。但事實上，萬方、多維等學術文獻網站雖頻道和內容體量不及知網龐大，但依然存在競爭關系。知網名曰“基礎設施”，卻并沒有做多少有利于公益事業的事情，而是以學術文獻渠道商和“搬運工”身份，攫取商業利益。

截至記者發稿，“趙德馨的妻子，學者周秀鸞和知網關于侵害作品信息網絡傳播權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于5月7日被中國裁判文書網公布。知網所屬公司上訴均被駁回，北京知識產權法院維持一審判決。

(責編 王茜)